方芳分拣猕猴桃  高恺 摄

□高恺 魏洁 本报记者 李丽   市融媒体中心 曹莉雪

立秋过后，名山区万古镇安吉村的空气里弥漫着丰收的气息。8月11日，顺着山坡往高处走，猕猴桃架顺着山势一直铺展到半山腰，浓绿的藤蔓紧紧攀着银灰色的铁丝向四面舒展，套着褐色纸袋的果子密密匝匝挂满了枝头。

果农方芳——大伙儿口中的“芳姐”，正坐在自家院子里，被一台不断“吐”出快递单的打印机和几十箱码放整齐的“建香”猕猴桃包围着。这种黄心猕猴桃，比本地常见的红心品种早熟十天，眼下已迎来成熟期。

方芳微信里，一千多个老客户的订单陆续涌来。这些打包好的猕猴桃即将通过快递发往广东、浙江、福建等地。打印机吐单的“滋滋”声里，藏着十四年光阴——一个外地媳妇如何在异乡土地上，“种”出一家人的安稳日子。

从“外地媳妇”到种植能手

方芳是江西赣州人。2012年底，因为爱情，她跟随男友从广东中山的工厂来到四川，第一次踏进安吉村。

“第一次来，觉得这里山高、树多、环境好。冬天也绿油油的，像春天一样。”彼时，连绵的莲花山和成片的猕猴桃架还只是她眼中的风景。

2013年结婚后，她开始接触猕猴桃。安吉村几乎家家都种，方芳觉得这是门能养家糊口的营生：“累是累点，但不用出去打工，老人小孩都能顾上。”

然而种地这件事，勤快只是入场券，汗水浇下去不一定就能有收成。

2015年，安吉村猕猴桃产业遭遇分水岭——被称为“猕猴桃癌症”的溃疡病开始大面积暴发，方芳家的果园也未能幸免。“2016年几乎毁园，只能重新来过。”她的语气平静，但背后是三年的空白——重新买苗、重新栽种、重新嫁接，等着新苗长大挂果。三年间，收入断档，只有投入没有产出。“那是最难的时候。”回忆往昔，方芳轻描淡写。

在安吉村，和方芳有着同样遭遇的农户不在少数。

转机出现在2021年。村“两委”争取到猕猴桃恢复巩固项目资金，并邀请四川农业大学园艺学院博士工作站进驻指导。李上云博士带着团队从成都一趟趟往山上跑，给村民做培训，推荐抗病品种，教大家把喷药时间从发病后提前到发病前。

方芳一次培训都没落下。她听川农大博士讲“可溶性固形物”“干物质积累”，跑去跟周边种得好的农户学，回来自己琢磨什么时候该施肥、什么时候该疏果。“技术这东西，自己摸索不如有人教。”

如今，她家的五十亩果园重新焕发生机。安吉村驻村第一书记曹丰说：“方芳不是等客上门那种老式果农，她是主动找技术、找市场的人。”安吉村党委书记、村委会主任甘春林也评价：“这个江西媳妇非常能吃苦。现在她那个园子，是我们村成色最好的果园之一。”

一千多个微信好友的生意经

方芳是安吉村最早一批把猕猴桃卖到省外的果农。

2015年，微信还没有成为今天的“生意场”，她已经依靠朋友圈卖出了第一批果子。这个想法来自她在广东打工时的经历——那边超市里，进口奇异果一颗能卖到十几元。

“我们这里是产区，品质不差，价格便宜一大截，为什么不能直接寄过去卖？”她联系了以前的同事，让他们帮忙在朋友圈转发。两边一对比：安吉村猕猴桃24元/公斤，广东那边觉得“太划算了”。于是，订单从最初的几箱慢慢涨到几十箱，再到几百箱，靠着品质过硬，方芳攒出了一批复购不断的回头客。

如今，方芳的微信通讯录里已经攒下了一千多个客户，大多是复购的老熟人。随着电商直播的兴起，她在果园和家里架起直播设备，转型当起了主播，借助方寸屏幕拓展更多线上客源。得益于多年合作压低的物流成本和全覆盖的线上渠道，她家的猕猴桃从树上直达全国客户手中，彻底摆脱了中间商压价的困扰。

方芳家种的猕猴桃，主要有红心、黄心、绿心三个品种。五十亩听着不算多，但在这个劳动力大多是留守老人的村子，采收就是一场实打实的硬仗。

方芳的办法是“换工”——你今天采果，我派家里人帮你；明天轮到我采果，你又来帮我。“人手最齐时一天能发三百件快递。”方芳说，家人是主力，临时请来帮忙的都是熟面孔，“时间长了，积累的人脉就多了，附近的人都愿意来帮忙。”

无人机也帮了大忙。安吉村山高坡陡，平均海拔七八百米，以前靠人力背猕猴桃下山，效率低，还不安全。“现在无人机吊运省力多了，一趟几分钟，几十公斤果子就运下来了。”

2024年，安吉村驻村工作队协调争取的道路硬化项目，让农用车、三轮车能直接开到果园边上。“以前车很难开上来，现在路好了，搞直播的人也多了，把我们这里的果子卖往全国各地是没有问题的。”同村的果农邓超信心满满。

路通了，物流成本降了，电商渠道打开了……在驻村工作队和村“两委”推动下，安吉村的猕猴桃从“等商贩上门”变成了“快递直接到户”。

果园里，守住一个安稳的家

日头渐渐升高，方芳家院落里，打包箱越堆越高，打印机吐单的声音响个不停。院墙上，丝瓜藤攀过竹架，落下几朵黄花。

在安吉村走访时，感受最多的是寂静。大多数人家的院子里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，偶尔一声鸡鸣。当地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，留下的老人守着空落落的屋子，一年到头盼着电话响。

方芳却不一样。她从江西赣州走来，在这个川西小山村稳稳扎下了根。十四年，她从村民口中的“外地媳妇”变成了大伙儿信赖的“芳姐”，从对猕猴桃一无所知到全村公认的种植能手。这个身份转变的背后，是一个朴素的念头——她不想让孩子变成留守儿童，不想让长辈变成空巢老人。

“家里需要大笔钱的时候，我也想过出去上班。”方芳说，“可一旦离开，老人小孩就没人管了。”

一句话，道出了许多农村留守者的两难。但方芳用十四年的光阴证明，留下来不一定困住自己——猕猴桃架下，有人守着，这片土地就有了生生不息的热气。

“今年产量预计比去年多了三分之一。按照目前的套袋量来算，1.5万公斤是有的。”说起今年的行情，方芳笑容明媚，“价格也涨了，红心果批发价比去年高了整整一元，连黄心果也涨了。今年天气好，雨水多，品质好，病害很少，行情和品质都很好。”

猕猴桃产业，是安吉村一大特色产业，目前全村种植猕猴桃2000余亩。当地通过打造“崃巴石”村集体品牌，建设水果冻库、电商孵化园，依托农文旅融合模式，借力线上线下拓销路，去年猕猴桃年产值突破3400万元。

在“崃巴石”这个村集体品牌背后，像方芳这样从零开始、经历过毁园、靠一部手机把果子卖到全国的普通人，正是撑起安吉村猕猴桃产业的人。他们留在家乡，不仅种出了好果子，更守住了乡村最珍贵的东西——团圆、陪伴，一个家完整的模样。

采访快结束时，记者问方芳五年后觉得自己会在做什么。她几乎没有犹豫：“还在发货，还在送猕猴桃。”

桌上的打印机又“滋滋”地响了起来，吐出一张张快递单。再过几天，村里的红心猕猴桃也要开摘了。凭借过硬的品质，第一批老客户的单子已经在方芳的微信里排起了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