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雾笼罩蒙顶山 图片由蒙顶山景区提供

□谢臣仁

拆开包裹的一瞬，一缕清润微凉的雨雾之气扑面而来，裹挟着蒙顶山独有的云蒸霞蔚与山野湿润，仿佛整座川西的春山，都轻轻落进了我的掌心。

这是与我共事八年的老友寄来的早春蒙顶甘露。他去年底退休，卸下高原风霜，从雪域甘孜回到故乡雅安，从此归隐山野，闲居林下。雅安本是茶乡，老友深谙茶道，电话里轻声道：“寄来的是雅安原生老川茶，自家茶园亲手采制，虽不名贵，却纯天然。”

我本不精于茶道，一时竟心生诧异：明明是老川茶，为何不见半分“老态”？只见茶叶条索紧细秀挺，白毫密披，状如初展雀舌，似有千般温柔絮语，藏于一叶之间。

何为老川茶？听老友细说，我才知自己孤陋寡闻。雅安是茶之故土，蒙顶山更是世界茶文化圣山。“扬子江心水，蒙山顶上茶”，千年文脉在这片川西大地上生生不息。雅安产茶可溯至西汉，公元前五十三年甘露年间，吴理真于蒙顶山驯化并植下七株茶树，开世界人工种茶之先河。茶圣陆羽《茶经》亦载，唐代巴蜀产茶，雅安为南路边茶核心产区。此地常年雨雾蒙沫，土质肥沃，气候温润，得天独厚的滋养，让蒙顶甘露自成茶中上品。

雅安老川茶，俗称窝子茶，乃本土原生群体种，属四川中小叶有性繁殖茶树。其根系发达，生命力坚韧，多以“窝子”圆丛之态生长于海拔八百米至一千五百米的蒙顶山、周公山一带，至今尚存百年以上古茶园遗迹。茶的根脉，早已与这片山水血脉相连，云雾滋养、沃壤孕育，方得这独一份的川茶真味。

一个“老”字，从不是茶叶的苍老，而是茶园的古远、品种的珍稀。我暗笑自己的浅知，更感念这份馈赠的珍贵。遂取清泉水，生火慢煨。陶壶置于火上，火苗轻舔壶底，水声由细弱叮咚渐至松涛轻鸣。待水初沸，缓缓注入杯中，看那些蜷藏的茶魂，在滚烫清泉里慢慢舒展、翻转、浮沉，一点点恢复成枝头初绽的鲜灵模样。蒙顶山的晨露、雾岚、鸟鸣与晨光，仿佛都在这一杯茶汤里悄然重生。

这是早春采撷的芽头，肥嫩鲜活，经古法精制，香高味甘，鲜爽醇和，一口入喉，便揽尽了整个川西的春天。泡开的老川茶，恰似老友未曾说尽的牵挂，含蓄沉静，却藏着千言万语。

茶汤清碧透亮，香气袅袅四溢。水汽氤氲之间，我恍惚看见老友就坐在对面，依旧是熟悉的温和笑颜，依旧是温润的轻声细语，笑谈风雨、闲话寻常。那些在甘孜并肩走过的八年时光——一同加班的深夜，一同下乡的长路，一同扛过压力的坚守，一同分享欢喜的瞬间，都如杯中茶叶，从岁月深处缓缓舒展，清晰、温暖、沉静，沉在杯底，不张扬，却厚重绵长。

原来并肩同行的情谊，亦如这蒙顶老川茶，初尝清鲜，再品则醇厚，越经岁月，越见真味。不浓烈，不喧嚣，于平淡中见真心，于时光里显珍贵。

茶盒之上印着“三顾茅庐”四字，我心头忽生一幅清幽画面：此刻的老友，定是隐居在蒙顶山脚下，一方小院，半间茅庐，门前修竹摇曳，窗下清茶相伴，无案牍劳形，无车马喧嚣。晨看云雾漫山，暮听松风入怀，闲时拾柴煮水，慢沏甘露，自在从容，岁月安然。昔日在高原奔波劳碌，如今归卧田园，煮茶观山，这便是人生最好的归处。

杯底留香，心底生暖。这一叶叶老川茶，是老友穿行连绵茶山亲手采下的春日秀色，以粗厚掌心、赤诚心意，细细炒制而成。精致的形态、清雅的香气、醇和的滋味，绵绵不绝，藏满了故人深情。我们虽山水相隔，真心情谊却从不因距离而淡薄，正如春天从未远去，只是换了一种模样，藏在蒙顶山的云雾里，浸在一杯老川茶的茶汤中，在某个安静的午后，与你温柔相逢。

茶泡三巡，滋味愈发平和，心境也愈发安然。一片茶叶在杯中轻轻打旋，缓缓沉落，像极了人生：历经高原奔波，阅尽半生风雨，终得安稳归处。他归隐茅庐，慢品香茗，看云卷云舒，嗅茶香氤氲，将半生辛劳与风尘都泡进这一杯清茶里，淡了过往，浓了心安。

茶烟起处情正浓。一泡老川茶，便是一段岁月、一座川西灵山、一份情深意长。斟满清茶，敬岁月，敬老友。愿这杯来自雅安的老川茶，携着山野诗意，温暖往后每一个寻常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