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赵良冶

1972年，中国同墨西哥正式建交，中国并未即刻将大熊猫作为国礼相赠。直至1975年，中国领导人出访墨西哥，墨西哥总统旧事重提，这才等到中方应允赠送国礼大熊猫的消息。

这对大熊猫的名字简洁而意蕴深长：雌性大熊猫“迎迎”来自宝兴县，寓意迎接美好未来；雄性大熊猫“贝贝”生于青川县，双贝叠音，愈显珍贵。

1975年9月10日，两只一岁有余的幼崽结伴启程，登上专机奔赴墨西哥。墨西哥举国上下倍加珍视，将这对大熊猫安置在首都墨西哥城的查普特佩克动物园。这座动物园在墨西哥久负盛名，虽周遭高楼环抱，园内却自成一方清幽天地：三处人工湖碧波荡漾，植物园林木掩映，俨然世外桃源。大熊猫一经展出，从总统到幼儿园的孩童，人们争相前来探望。从总统好奇的目光，到孩子们兴奋的眼神，无不流露着对这对大熊猫的喜爱与期许。

命运的走向往往出人意料。与美国苦心经营却难获成功截然不同，墨西哥近乎“无心插柳柳成荫”，迎来了大熊猫繁育的奇迹。

1980年，六岁的“迎迎”喜得贵子，墨西哥民众一片欢腾。然而乐极生悲，命运同墨西哥人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。因缺乏哺育幼崽的经验，“迎迎”在一次翻身时，庞大的身躯倒向幼崽。那只如白鼠般大小的生命，转瞬即逝。

次年7月21日，“迎迎”再次产崽，第二个孩子平安降生，经鉴定为雄性。这只幼崽顺利成活、健康成长，就此创造奇迹：这是第一只在中国以外出生并成功存活的大熊猫。

墨西哥民众为之沸腾，无数信件、电报涌向动物园，人们纷纷为这只来之不易的幼崽送上祝福。为幼崽命名，被举国上下视作关乎两国情谊的大事。墨西哥官方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公开征名，短短十余日便收到数万封来信，最终“托维”脱颖而出。这个名字源自墨西哥土著塔拉胡马拉族语言，意为“小男孩”。

可命运的捉弄并未就此停歇。“托维”半岁左右时，专家在例行体检中才发现它并非雄性，而是雌性。此时名字早已家喻户晓，只得将错就错，继续沿用。

自降生之日起，“托维”便成为墨西哥媒体追逐的焦点，它吃奶、学走路、啃竹子的每一个细节，频频见诸报端、亮相荧屏。与公众见面的首日，慕名而来的民众绵延不绝，从大熊猫馆一直排到动物园正门。园方不得不规定：每人仅能隔着玻璃观看一分钟。即便如此，人们仍要抓住这短暂的时间，以“托维”为背景按下快门，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。

“托维”圆滚滚的模样、黑白分明的毛发、晃晃悠悠的步态，令孩子们无不一见倾心。归家后，他们总爱摆开画板、拿起蜡笔，描摹“托维”憨态可掬的模样。这些稚嫩的画作，被贴在教室的墙报上、家中的冰箱门上，成了一代人的童年印记。音乐家亦为之动容，专门谱写了专属歌曲《查普尔特佩克的熊猫宝宝》，曲子融进墨西哥民间小调的轻快旋律，由本土知名歌星倾情演绎，一经电台播出便传唱四方，连街头巷尾的孩童都能随口哼唱。

好运接踵而至。1983年，“迎迎”第三次受孕，顺利产下幼崽，取名“亮亮”。1985年，“迎迎”第四次生产，迎来一对双胞胎。面对两只蠕动不止的小生命，“迎迎”不知所措，抱起其中一只，另一只弃之不顾。由于缺乏人工育幼经验，不到两天，被遗弃的幼崽夭折。“迎迎”哺育的那只雌性幼崽，后顺利长大，取名“秀华”。1987年，“迎迎”第五次受孕，又诞下两只宝宝，遗憾的是，其中一只夭折，存活下来的雌性幼崽取名“双双”。

八年之间，“迎迎”与“贝贝”相守相伴，“迎迎”先后五次生育，产下七只幼崽，其中四只健康成长，创下国礼大熊猫海外繁育的多项第一。欣喜的墨西哥民众，从“迎迎”与“贝贝”的名字中各取一字，合称“迎贝组合”。

“迎贝组合”创下的一项项繁育纪录，让墨西哥拥有了当年海外规模最大的大熊猫家族。查普特佩克动物园声名鹊起，一跃成为拉美最受关注的动物园之一。鼎盛之时，大熊猫馆内栖居着六只大熊猫，墨西哥民众无不引以为傲。

然而，这份成功并非仅靠名字吉祥，也非运气使然。

“迎迎”“贝贝”定居的墨西哥城，地处墨西哥中南部高原山谷地带，海拔2200多米，与中国大熊猫野外栖息地高度相近。大熊猫畏热不畏寒，而墨西哥城四季如春，夏季最高气温不过25℃。此外，墨西哥盛产竹子，种类多达50多种。“迎迎”“贝贝”抵达后，动物园试种了许多大熊猫喜食的竹种，还将仙人掌制成美食供它们享用。在墨西哥出生的几只大熊猫，也渐渐入乡随俗，对仙人掌情有独钟。

乐极生悲，令人扼腕的一幕随之而来。“双双”出生的那一年，父亲“贝贝”被查出患有癌症，当年便“撒手人寰”。正值壮年的“贝贝”离去后，“迎迎”终日郁郁寡欢，之后也溘然长逝。“迎迎”虽早逝，却有幸见到自己的外孙女，也算此生无憾。1989年，“迎迎”的大女儿“托维”已经八岁，待字闺中。为“托维”寻觅佳偶，成为动物园的当务之急。来自英国的大熊猫“佳佳”（原为中国赠英），被查普特佩克动物园一眼相中。

1990年春，“佳佳”与“托维”自然交配成功，当年产下雌性幼崽，取名“欣欣”。“迎迎”就此升了辈分，迎来三代同堂，这在国礼大熊猫的历史上，实属前所未有。

随着“迎迎”离去，“迎贝组合”走入历史。为纪念这对功勋卓著的大熊猫，查普特佩克动物园不仅为它们竖立雕像，还将其遗体制成标本，陈列在大熊猫馆中。

1993年，“托维”突发疾病，溘然长逝；2013年，“迎迎”的二女儿“秀华”寿终正寝。

时光荏苒，转眼已是2022年，“迎迎”的小女儿“双双”在参加完自己的生日纪念活动后安然离世，享年35岁。偌大的大熊猫馆，此刻只剩下“迎迎”的外孙女“欣欣”。所幸，“迎贝组合”及其家族带来的欢乐时光，始终被墨西哥民众珍藏心底。

查普特佩克动物园建园一百周年前几天，恰逢“欣欣”33岁生日。2023年7月1日，中国驻墨西哥大使馆与墨西哥城市政府携手，联合举办“为中墨友好使者大熊猫欣欣庆祝生日”活动，为这位寿星庆生。

当日清晨，民众纷纷涌入大熊猫馆，为“欣欣”送上祝福。大熊猫元素随处可见：动物园入口处，矗立着数十米高的大熊猫塑像，口衔翠竹，笑脸盈盈；园区内摆放大量印有“欣欣”形象的宣传物料；孩子们清一色戴着大熊猫头饰；三个生日蛋糕中，两个绘有大熊猫头像，另一个则写着“欣欣生日快乐”……

事实证明，“迎迎”与“贝贝”没有辜负墨西哥民众的期望，创造了国礼大熊猫的繁育奇迹。健康长寿的“欣欣”，截至2026年8月，依然在查普特佩克动物园安享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