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芦山东汉陶猪看汉代雅安烟火 土陶藏岁月 两猪阅千年

两只陶猪 本报记者 黄伟 摄
文物名片:
文物名称:东汉陶猪(两件一组)
文物年代:东汉(公元25—220年)
文物尺寸:一号陶猪长22cm、宽10cm、高11cm;二号陶猪长17cm、宽7cm、高12cm
出土地点:雅安市芦山县境内东汉崖墓群
文物价值:两件灰陶猪是雅安芦山东汉庄园经济、家畜养殖业、民间制陶工艺与汉代丧葬观念的完整实物标本。其一,直观印证汉代巴蜀“蓄猪致富”的民生国策,实证汉代青衣江流域农耕畜牧产业成熟;其二,简约质朴的塑形手法代表西南民间平民陶艺审美,区别于中原精致陶俑,凸显川西乡土艺术特色;其三,作为“事死如事生”厚葬文化载体,承载古人对富足安稳生活的精神向往,是解读汉代雅安百姓生存图景、民俗信仰的微型密码。
□本报记者 黄伟
雅安市博物馆二楼展厅的一角,两尊灰陶小猪并排站在红绒展台上。它们实在太小了,大的不过成人手掌长短,小的还要矮上一截。没有青铜器的狞厉,没有玉器的温润,甚至没有同柜陶俑的鲜衣怒马,只是两坨素面朝天的泥巴,捏成了猪的模样。可就是这两尊不起眼的陶猪,已有近两千年的历史。两千年前,青衣江畔的某个工匠,用沾满泥浆的双手将它们一一塑成,放入窑火中烧硬,再由丧家郑重葬入崖墓。两千年后,它们从幽暗中重见天日,带着汉代雅安人最朴素的祈愿——吃饱穿暖,家畜满圈,岁岁平安。
肥瘦各异 再现古时家猪样貌
看文物,先看“长什么样”。一号陶猪明显是头“瘦型猪”,长22厘米,体态修长,脊背平直,嘴巴前探,耳朵软软地贴在脑袋两侧,四条腿匀称地撑起身体,步子迈得稳稳当当。二号陶猪则是另一番模样,身长17厘米,比同伴短了一截,可宽和高反倒更胜一筹,脊背高高隆起,圆滚滚的肚子几乎要垂到地面,短嘴巴厚嘴唇,整头猪透着一股吃饱了就睡的满足劲儿。
这一瘦一胖,不是工匠随意发挥,而是两千年前芦山家猪的真实写照。相关史料记载,汉代中国已经形成了成熟的生猪选育体系,各地因饲养方式不同分化出不同体态的地方品种。放养在林间山地的猪,活动量大,体型偏长偏瘦,肉质紧实;圈养在猪舍里用泔水和粗粮催肥的猪,活动空间小,体型短圆,肥膘厚实,出肉率高。两尊陶猪恰好对应了这两种养殖模式。
两尊陶猪通体不上釉,只有黏土低温烧成后的素灰本色,粗粝的颗粒感留在表面。轻轻抚摸,能在背上摸到工匠大拇指按压的凹陷,在腹部摸到手指并拢抹平的痕迹。五官的处理尤其克制,眼眶只是用尖细的工具轻轻划了两道浅线,眼球部分微微凸起;鼻子和嘴巴没有精雕细琢,只捏一小块泥巴往吻部一贴,手指抹两下就成了圆钝的猪拱嘴;那条细小的尾巴最有意思,随手一搓一卷,搭在肥臀上,俏皮又传神。四条腿粗短敦实,重心压得低,两千年埋在地下,竟然稳稳当当没有断折。
这两尊陶猪并非孤例。芦山县境内已发掘的数百座东汉崖墓中,陶猪、陶鸡、陶犬是极为常见的随葬品组合。它们大多出自本地民间窑场,塑形风格一脉相承,说明东汉时期雅安已经形成了稳定的民间陶俑生产体系。
置猪于墓 承载百姓生活期许
如果你觉得陶猪不过是随手捏来玩玩的儿童玩具,那可就太小看它了。它在东汉芦山人的丧葬仪式里,承担着极为严肃的功能。
汉代人对待死亡的态度,可以用六个字概括:“事死如事生。”
陶猪在这套随葬体系里的地位相当特殊。鸡司晨、犬守夜,猪看似没有什么独特功能,却恰恰是财富最直观的刻度。芦山东汉墓的发掘报告显示,相当比例的平民墓葬中都有陶猪出土,有的和陶猪圈配套,有的则是单独一两头。当一个人走到生命的终点,亲人们选择陪葬的东西,一定被认为是最不可或缺的。普通人的墓室里安安静静放着一两头陶猪,无声地告诉后人:这个人生前拥有一座小小的宅院、几亩薄田、一圈猪,日子过得算不上富贵,但温饱有靠,这是汉代青衣江畔一个体面农民的一生。
一号陶猪偏瘦、二号陶猪偏肥,放在一起陪葬,大概也不是偶然。肥猪出肉,瘦猪宜繁,有肥有瘦,才是完整的家业。墓主人或许在生前就是这样经营着他小小的养猪事业,死后也希望延续这份安妥。
文脉绵延 农耕理想代代相传
“执豕于牢,酌之用匏。”《诗经》里曾这样写道。此句的意思是,去猪圈里捉一头肥猪,用葫芦瓢舀酒设宴。这是三千年前先民待客的礼数。
芦山崖墓的陶猪,正是这一礼数的汉代版本。
从东汉陶猪到今日雅安乡村的猪舍,两千年的时光并未切断这条文脉。今天的雅安,依旧是四川重要的生猪养殖基地。如今去雅安的乡村走一走,依然能看到农家院落里标配的猪圈,听到猪群吃食时满足的哼哼声。当然,品种早已不是汉代放养的那种本地土猪了,现代品种占据了主流;养殖模式也从一家一户散养变成了规模化猪场,兽医防疫、配合饲料、冷链物流构成了全新的产业链条。
当一位雅安养猪户在清晨走进猪舍,看着母猪侧卧哺乳一窝仔猪的时候,他脸上的欣慰,和两千年前芦山那位捏陶工匠把陶猪放进墓室的期盼,本质上并无不同,都是对富足安稳日子的向往。
采访后记:
中国养猪史,远不止始于东汉。早在甲骨文中,“豕”字便已出现——那是一个惟妙惟肖的猪形侧影;而“家”字由“宀”与“豕”构成,先民的逻辑朴素而深刻:有猪,才算有了家。
回望数千年猪史长河,两尊东汉陶猪不过是一滴水珠,却折射出整条河流的方向。从汉代“家中乌金”到现代畜牧业,猪之于雅安人,从来不只是经济动物,更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锚点。
时至今日,生猪产业依然是雅安农村经济的支柱。与两千年前不同,当下雅安养猪业正经历从“量的扩张”向“质的提升”的深刻转型。而这条转型之路,恰恰可以从历史中汲取智慧——东汉陶猪所隐含的“种养循环”理念,在今天的雅安被赋予绿色发展的新内涵。近年来,全市大力推广“猪—沼—果”“猪—沼—茶”等生态循环模式,将猪粪转化为沼气能源和有机肥料,反哺茶园、果园与菜地,实现经济效益与生态效益的双赢。
从芦山墓中的陶猪,到青衣江畔现代化养殖场里的活猪,跨越两千年的对视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件文物的前世今生,更是一部川西农耕文明绵延不绝的生存史诗。那两尊小小的陶猪,仿佛一个寓言——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从未改变,改变的只是实现它的方式。而雅安这片土地上的养猪人,无论古今,都深谙一个朴素的道理:把猪养好了,日子就踏实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