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赵良冶

大熊猫“平平”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捕获的第一只野生大熊猫，谱系号017。

1954年春，北京西郊公园为丰富动物种类与数量，决定在野生动物资源丰富的东北地区、西康省和云南省分别设立三个动物收集站。其中，西康动物收集站设在宝兴县。后来西康省撤销、并入四川省，收集站亦更名为四川动物收集站，地点不变。

站点敲定后，西郊公园迅速行动，立即派出四名工作人员前往宝兴县。在县城外的两河口农场，当地政府划出几间木板房用作职工宿舍，另有一个宽敞坝子供饲养动物。

收集站所需动物，起初主要通过收购获取。经过一段时间的尝试，发现这种方式获得的动物数量太少，无法满足需求。经向上级请示，决定组建专业狩猎队，以主动上山捕捉为主、收购为辅。

狩猎队队员均从当地经验丰富的猎人中精心挑选，他们枪法精准、身手敏捷，爬树攀岩更是不在话下。这一办法很快奏效，当年便成功捕捉到云豹、斑羚、黑熊、川金丝猴等十多种珍稀动物，并陆续运往北京。遗憾的是，大熊猫始终踪迹难觅。

转过年，好运悄然降临。1955年3月29日，细雨连绵，狩猎队在和平乡（现蜂桶寨乡）的森林中连续搜寻四天，一无所获。失望与疲惫交织，队员们个个神情倦怠、步伐沉重。就在这时，竹林突然晃动，隐约出现两只野兽的身影：前方一只体型较大，身后紧跟着一只幼崽。队员担心遭遇猛兽，迅速朝天鸣枪、放出猎犬。刹那间，雨雾中那身黑白皮毛格外醒目。

危急时刻，体型较大的大熊猫夺路而逃；幼崽惊慌失措，几下蹿上一棵大树。狩猎队员将大树团团围住，两人攀援而上，轻手轻脚靠近幼崽，将它揽入怀中抱了下来。

回到收集站过秤，幼崽体重不足八公斤，还在吃奶。别看它年纪小，脾气却不小。饲养员端来牛奶，它不屑一顾；递上水，也置之不理。后来索性打翻盆子，蒙头大睡，对人不理不睬。

到了第四天，小家伙折腾够了，肚子也饿了，开始“吱吱吱”叫个不停。饲养员再端来牛奶，它迫不及待地把嘴伸进盆里，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。没过两天，它便和饲养员混熟了，一见面就抱住大腿撒欢，轻轻咬着却不舍得用力，一副撒娇耍赖的模样。半个月后再称体重，已经长了三公斤。

大熊猫有了，该如何称呼它？收集站的工作人员绞尽脑汁。用数字命名固然简单，却过于枯燥、缺乏美感。对这样一只漂亮灵动的动物，理应拥有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。原本只是野生动物的大熊猫，一旦被赋予名字，仿佛便成了人类大家庭中的一员。

因幼崽在和平乡捕获，大家一致决定取名“平平”。这不仅是首次以发现地命名熊猫，也是首次采用叠字方式。这种命名方式亲切好记，既具有纪念意义，地域特色也格外鲜明。此后，各地纷纷效仿，沿用多年。

“平平”并不孤单，很快迎来了两位小伙伴：一只叫“兴兴”，是狩猎队在复兴乡（现陇东镇复兴村）活捉的；另一只叫“碛碛”，是森工局勘测队在硗碛乡发现后送至收集站的。

收集站向北京动物园打电话报喜，同时请求解决它们进京的运输问题。原来，大熊猫生活在高海拔山区，怕热不怕冷，乘坐火车气温高、路途长，容易出现意外。经多方协调，最终确定于1955年6月4日，让“平平”和小伙伴搭乘军用运输机，从重庆直飞北京。在此之前，西郊公园已更名为北京动物园，“平平”们的到来，无疑平添喜气。

北京的夏天酷热难耐，飞机降落时，地面温度已超过30℃。笼子里的“平平”紧紧抱着冰块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直到进入动物园，它一头钻进圈舍，趴在空调出风口许久，才慢慢安静下来。

幸运的是，北京动物园在饲养过程中，很快意识到竹子是大熊猫的主食，不可或缺。尽管当时尚不明白其中奥秘，但在饲养中均先不限量投放竹子，任其取食，之后才投喂其他精料。若先喂精料，大熊猫大快朵颐后，便会少吃甚至不吃竹子。

“平平”抵达北京时虽未满一岁，但很快便成为动物园里的明星，格外惹人喜爱。闲来无事时，它或躺在地上打滚撒娇，或用爪子洗脸、剔牙、挠痒，或抓起一根竹子玩出百般花样，或蹲在石头上左顾右盼逗得游客大笑，有时还直立起身子、双手搭肩，像在模仿孩童跳舞。它着急生气时尤为可爱，会捂住脸发出奇特叫声，既不像猫叫，也不像孩童啼哭。饥饿时，它会在圈舍里不停踱步；一旦吃饱，不是抱头大睡，便是两手抓起食盆玩得不亦乐乎。

为了给大熊猫们营造舒适环境，北京动物园在全国率先建成熊猫馆。每逢节假日，无论男女老少、国内还是国外游客，都爱上熊猫馆看大熊猫，场面热闹非凡。一年后，《人民日报》刊发一篇关于北京动物园的报道，其中写道：“在许多游人面前，那只最大、名叫‘平平’的大熊猫吃完东西，侧身躺着，用一只毛茸茸的前掌遮住眼睛。大熊猫是稀有的珍贵动物，数量稀少，又不易捕捉、饲养。”似乎意犹未尽，时隔不久，《人民日报》又推出《“平平”的日记》，一次性刊登“平平”的六张生活照，淘气、搞笑、耍赖的模样，让人忍俊不禁。凭借《人民日报》的巨大影响力，“平平”和伙伴们声名远扬，成为北京动物园的一大亮点。

转眼到了1957年4月，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伏罗希洛夫访华。参观北京动物园时，他被大熊猫深深吸引。在两国领导人会晤中，他提出希望得到这种珍贵动物。出于中苏之间的友好关系，中国决定向苏联赠送一对大熊猫，以祝贺十月革命胜利四十周年。

任务突如其来，北京动物园赶紧从熊猫馆中挑选出最优秀的一对：雄性“平平”与雌性“碛碛”。一个月后，1957年5月12日清晨，“平平”与“碛碛”结伴，乘飞机前往莫斯科国家动物园，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，以国礼身份走出国门的第一对大熊猫。

那些日子里，莫斯科国家动物园热闹非凡，前来观看大熊猫的人络绎不绝。尽管动物园方面精心照料，但从黑海沿岸空运竹子成本过高，就近栽种竹子的费用甚至比空运更昂贵。无奈之下，动物园只能以米粥、水果、蔬菜和甜茶作为大熊猫主食，辅以桦树、柳树、椴树的嫩枝叶。这样的食物，“平平”显然无法适应。1961年，“平平”猝然离世，动物园方面称死因不明。这一年，“平平”不过七岁，大约相当于人类的二十六岁，正值壮年却客死异乡，令人痛惜不已。

从宝兴深山到北京动物园，再到莫斯科国家动物园，“平平”短暂的一生见证了中国大熊猫从野外捕获到人工圈养、从国内保护到国际交流的早期探索历程。它的名字，也因此被永远镌刻在中国大熊猫保护事业的历史长卷之中。